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硝煙

硝煙 在戰爭裡,唯一平等的就是所有人都在痛苦,這點是我一直深信不疑的。 到底誰可以告訴我,我是為了些什麼而戰鬥? 在戰爭之上,生命算是什麼? 有些東西是不是命中注定,令我們為什麼非戰不可? 在貧窮的城市出生,物資缺乏,窮人衣服的破爛程度難以形容,像是破抹布多一點,房頂破了不過是用乾禾蓋著,擋不了風遮不了雨,或者連吃的東西也沒有,許多人家的孩子就是這樣的餓死;或者患病的人得不到藥物,漸漸地被死神奪去性命。 不是沒有國際救援,可是那些物資都落不到平民手上,而是肥了獨裁政府和那班貪官污吏。他們住的是豪華大宅,有私人汽車,更誇張的是外訪時有專機,日常用私人直昇機。曾經一次暗殺任務中,從官邸裡平安歸來的同伴說,那裡還有大大的水池,裡面全都是潔淨的淡水,可是全都不是用來喝的,而是用來游泳──只是供私人享樂──可是,在這個被強權統治之下的國家,不知有多少餓死渴死或是因喝下污水而病死的人。 還有,那些不合情理的法律,苦役重稅,務農平民交不起,家裡的女人和小孩就會被抓去賣,接著就沒有了下文,男人會被抓坐牢,可是從來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回來,有傳是拿去當新武器或藥劑的試驗品,大概全部都死掉了。在氣侯乾旱的國家,稻米和蔬菜都不能種,地裡只能種架啡豆和煙草,種出來的東西不能果腹,可是年年加稅,就算自己不吃,貧瘠的土地還可以長出些什麼來交呢? 從人民身上抽取民脂民膏,人民跟奴隸沒有什麼分別,或者可以說是官員的私有財產。只有那班貪官和獨裁者才可以吃個肚滿腸肥,人民的生活卻苦不堪言。在這城市裡生活,人民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,可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逃離這裡。 所以,只有戰爭我們才有自由,我們是為了平民的水源、糧食、生計、土地、自由、將人民生活及國家恢復正常,拚掉性命也要戰鬥。 游擊隊首領的獨生子,天生就等於注定長大要成為游擊隊的首領。而組成游擊隊的是以我父親為首,率領舊部及一些同是反對獨裁政府、被獨裁政府逼害、家破人亡的可憐人,為了不同的目的而投靠到父親靡下。 家族在政變之前,世世為官,父親曾經是輔助總統的將軍,手握重兵。可是現在無力的是在政變下,總統被殺,取而代之的是獨裁者政府,獨攬大權,本來已是貧困的小國家,飽受戰火洗禮的人民再受獨裁者壓榨。 城市是破落的,天也是灰灰暗暗的,所有人眼裡都是絕望。 由誕生開始就在戰火之中成長,炮彈殼槍械就是玩具,然後跟隨著大人爬戰壕,從來也沒有玩過投球,可是很會投擲手榴彈、汽油彈,還有自小就接受軍事訓練,操控槍炮。 十年之前,父親率領舊部攻擊總統府,明明獲勝的是我方,可是父親卻沒有回來,自此再無音訊。接下來的幾天游擊隊總部受到政府軍正面攻擊,日以繼夜的戰爭,令游擊隊戰力大受損耗,損兵過千。 由那時起,光復舊代就倍感吃力。在艱苦經營之下,游擊隊的力量日漸恢宏,可惜卻要過著不能見陽光的生活。 令我倍感無力的是游擊隊再度受襲,母親傷重身亡。 十年了,不過是過著等於強盜一樣的生活,就是從政府的存糧倉搶劫糧食,部份用作軍餉,部份分派予百姓以供度時艱,只能給平頭百姓保著小命,什麼也做不到。 我們沒辦法做到任何事。 這十年,我到底有什麼能耐可以反政府? 生活真的好苦。 記得在我八、九歲的有一天,我回到陣地裡父親的營帳。裡面有一個俘虜,是個穿著迷彩軍服的彪形大漢,滿身是血,不知穿了多少個彈孔,被五花大綁,雖然面上的神色仍是非常兇悍。那時我知道他很痛,但虐打他的人沒有停手。那一天,父親叫我留下來看,說這是我應該接受的教育。我看著平時照顧我、對我和善溫文的叔叔們在這一瞬間都變了兇悍的野獸,使出了我連想也沒想過的酷刑向那俘虜逼供。父親說那俘虜是獨裁政府軍的要員,掌握重要資料。 到了最後,叔叔們扯開了大漢的軍服,那人的胸膛幾乎只可以用血肉模糊來形容,我看得傻了眼,父親說反正也逼不出什麼來,就把他常用的短刀塞到我手裡,叫我拿這個來宰了他。 那個年紀和體型也比當時的我大幾倍的人就是我第一個殺的人,那個人當時瞪著我的眼睛,我現在還記得。 父親說,戰爭是殘酷的,我不對別人殘忍,那麼躺在血泊的人就是我。 就是那時起,我立誓要保護我所愛的人,推翻只會為人民帶來痛苦的獨裁政府,而自己不想落在別人手裡,受盡折磨然後悲慘地死去。 於是,這個信念令我在父母死後,十五、六歲接手游擊隊首領之位一直以兇悍果段作風名聞於國。 可是最近發生的一件事,我的信念好像突然間受到動搖。 在這長年戰爭的城市,除了受苦的平民,戰士,幾乎沒有其他人。偶爾會出現的就是戰場記者──不過那些戰地記者還滿是可憐,他們並不是軍人,沒受過軍事訓練就要跑上戰場,隨時會誤中流彈而死。 戰場記者就是唯一一種會從外面世界來的人──我說他們是外面世界的人,是因為一直以來我也以為這個世界都是在戰爭,人人過的生活方式也是跟我和我這個城裡的人一樣,所以我才說所有人都是痛苦的──可是,在戰地記者中口得知,原來外面是另一個世界,從他們身上的隨身物品,我得以窺見外面世界的一斑。 外面的世界有繁華的大城市,夜裡有燈光,但沒有戰火,很少有人餓死冷死病死,衣食富足,兒童能接受教育,一般市民還可追求物質享受,簡直天堂和地獄的分別。 從記者的隨身物品中,我親眼的看到原來外面世界的有閒情逸緻去創作,創作一些我前所未聞的東西。 在這個連吃也吃不飽的鬼地方,才不會有人做這種多餘的事。 我在記者手裡的攝影師裡看過膠帶,是一些模仿戰爭的影片,我不太看得明白,他們說那是幻想世界的戰爭,人類跟一些不應該屬於這世界的物質戰爭。 突然我覺得外面的人是不是時間太多、太有空,戰爭可不是拿來玩的東西,一點也不有趣,為什麼那些人可以看得這麼興奮?置身其中的人可是痛苦得難以言喻! 這一陣子比較和平,攝影隊在我方陣地短留好一會才離開,其中一個記者在離開之前留下了一本書,是用英文寫成,在這個戰線上,英文除了游擊隊的領導者外,沒有多少人懂得。我粗略的翻過,大概是寫在外面的和平世界一雙男女的戀愛故事──可是,他不等於在諷刺我們嗎?對於一個戰士,隨時死亡,愛情太奢侈了! 而對於眾人最好的禮物,是即影即有的照片,在物資貧乏的地區,我是自出生至現在也沒有任何一張照片──或者說,我連自己的樣子也不太清楚,只是從混濁的水裡看過倒影,加上從父母外貌加以推算,就差不多是我了。 拍了照片後,還沒出現影象,一隻二隻粗壯而且髒兮兮的手就亂七八糟的搶起來,記者差不多被撞跌相機、扯破衣服。 廿四年來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真實面貌,原來是混在一班衣衫襤褸的大漢裡,個個手執槍械,即使頭和手腳纏著繃帶的傷員,亦懷著興奮的心情一窩蜂的湊在一起拍照。 照片裡我是唯一擁有一頭顯眼金髮的人。穿著破爛的汗衫,連軍褸也是左穿右破,全是彈孔,暗綠色的長褲,都是粗衣麻布,最簇新的要算是我頭巾上那閃閃發光的銀色徽章──那是代表我是首領的記號,在日常作戰時我是決不會把這重要的標記掛出來。年輕的我覺得可惜的是左邊面頰上的刀傷原來比想像中明顯──不過應該說,是一直以來也是明顯,只是自己看不到,它正好跟身上的創痕扯平。 我是滿身戰鬥痕跡的人。 而這裡的每一個人,也是滿身戰爭的印記。 因為在戰爭裡每一個戰士所受的痛苦也是平等的。 送別了記者,送走了外面世界的遊客,游擊隊隊員生活如常,可是只有我的心情不能平復。 從戰地記者身上看到,世界是不公平的。 為什麼外面世界都有和平,而且和平覆蓋著這地球七成以上的地方,我們卻要出生於長年戰亂之中?還有我,一生下來就是游擊隊首領的兒子,為什麼不能當一個平凡人? 許多人說這是我的幸運,因為有可以為人民而戰,因為這裡只有戰爭才有希望,因為這裡只有反獨裁者的軍人才是偉大,所以不論結果如何,是由上天注定要我作為這裡偉大的領袖。 可是這個偉大太沉重了。 在戰火燃燒的地域一樣有宗教信仰,是本土宗教,游擊隊成員中也有信徒。但我卻不能相信神是存在。 如果有神,為什麼世界不是公平? 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存在的疑問,可是沒有人可以替我解答。對於世界上的不幸,祭司只會說:「只管信,不要問。」或者「神對每個人的愛也是平等。」 外面世界一樣也有不幸的人,可是我和我的族人卻長年在槍林彈雨中拼命才能存活。相比之下,外面世界的不幸只會抱怨世界沒有夢想,不知何時可以發財,都不過是小事一樁;至少他們不會被突如奇來的炮彈炸來,家毀人亡,安樂窩置於的小區瞬間變成焦土。 我活在這裡,只能用武力強闖,沒有可以停下來的時候,沒有可以喘息的時候,也沒有可以軟弱的時候。 在槍林彈雨之中拼命,沒有人可保證誰明天還可以站著,只要一有可以放任的時間,游擊隊也不免得做出超越常規的事。隊員士兵在攻城掠地之點少不得做出姦淫搶掠之事。我是知道的,但只能開一邊眼,閉一邊眼,有些東西不是太過份,我是管不了。 管得太嚴只會適不其反,令軍心動盪。如果我覺得他們浸在污流,那我只能潔身自愛──始終,我是要靠這班人作戰,這個國家這個城市才有希望──世界上有些東西不得不取捨。 思想受到外面世界的衝擊,信念受到動搖,那曾經非常堅韌的「為人民而戰」信念好像在地震之中倒塌。我就像站在廢墟之中,到處也是頹樑敗瓦,我看不見前路,我看不見方向,那道曾出現過的曙光消失不見。 頓時間心靈失去了支柱,不知何去何從。 可是,雙肩仍是很重,領袖這個名函實在太重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由一開始,我知道世間沒有夢想,只有子彈痕跡,所以連哭也沒有用。 從來再傷再痛,在沒有藥物下剜開皮肉挖出彈頭,我也不懂得去哭,因為我太早已經懂事,知道哭也無補於事。 到了現在才知道,有些東西是不知道的更好,若果我沒有遇上戰地記者、不懂英語,或者我不會有這麼大的煩惱,而是憑著當天立誓得來的勇氣戰鬥下去。 果然是有些東西是無知比較好,至少不懂得去想什麼是對、什麼是錯。 游擊隊的隊員部份是長期留在隊中,跟隨我等在荒郊野外生活。有的是躲藏在溝渠裡,夜裡才出沒;也有的是像城裡的百姓一般,過著普通人的生活,只是在必需時才回到大隊中;而我就是那種帶著大隊住在以廢置工廠區為基地、大部分時間守在野外的人。 只要是在陣地範圍之內,都是安全。 我們是以從政府糧倉、物資倉庫裡搶回來的的物資來維持生活,也用那些物資來向外面換取武器防衛等戰鬥資源。剩下來的部分分派給百姓,只有這樣才能在獨裁者的統治下為百姓的生計保持平衡,可是,當稅役愈來愈重,百姓在死亡線上再掙扎、我們再努力也無法保持這種「平衡」。 由一開始,只有推翻獨裁政府才是唯一的出路,可是卻會令這片國土變成焦土,也不知要犧牲多少的生命。 可是我們還得要這樣做。 這一個夜裡,看著守夜的隊員手上的火把火光在晃動著,沒有營帳蓆地而睡,這裡附近也應該只有我一人,陪伴我的是彈藥和慣用的長槍。我恍惚看到不遠處的矮樹搖晃著,然後聽到一些人聲,是一些喘息的聲音──大概又不知是誰在那邊鬼混──吵著人家睡覺!我心想:真討厭。 我翻過身,用外褸套著自己的頭,雖然是有一點兒熱,可是聲音的確小了一點。可是有些聲音始終令我煩躁不安,這時心裡的真的想破口大罵:「要鬼混就給我滾遠點!」可是連守夜的同伴也知道他們的存在而沒多加理會,不就是說得饒人處且饒人麼? 這個晚上,我竟然自己收拾起行裝,拿起長槍搬去別處睡。 滿肚不是味道的感覺,從軍褸的袋口裡掏出了白天捲好的香煙──即是最原始的煙,只是用紙捲著煙草而成的煙──再翻翻口袋,袋口裡的打火石不見了,是不是剛才揚起外褸時丟了呢?我怎麼可以把生火的工具丟失,沒了它可是連汽油彈也點不著! 就在這時候,我看到另一人在這個時候也沒有睡,但他也不是今天夜間當值的人。那是跟隨父親多年的部下法蘭西斯,聽說他年輕時進了軍隊由一開始已是父親的部下,三十年來一起出生入死,現在是為我的部下,也是游擊隊中統令之一。 雖然看不見臉,我知道在黑暗之中坐著的人是法蘭西斯。我走近了他。 距離還很遠。「誰?」看見他的影子站起來,還有槍械瞬速拉開保險制的聲音,法蘭西斯的警覺性一點也沒變。 「是我。」我說。法蘭西斯認出了我的聲音才放下了槍。 「抱歉,太暗我看不到是將軍您。」 「沒關係,在這種時候人人也應該有很高的警覺才是。」我放下長槍,在法蘭西斯坐下,說:「可以借個火嗎?」 兩點小小的火光在林間微微的閃著,傳出煙草燃燒的氣味,灰灰白白的輕煙從我倆口中緩緩飄出,一老一嫩的戰士在長夜裡坐在一塊。 那法蘭西斯人也差不多五十歲了,啡色的頭髮漸漸的褪色花白,可是人還是像年輕時候一樣精神健壯。我很記得他項子上戴著的鏈子,上面是一個殘舊的徽章,是舊時代舊政府的徽號,他說是年輕時軍帽上的徽章,也是代表他是軍人的記號,代表忠誠和充滿記念價值的廢鐵,現在不知放在哪裡好,才掛在頸子上。 父親說過,在我年幼的時候,曾經有一段日子是把我交到法蘭西斯手上照顧,因為他要獨自處理危險任務。而法蘭西斯本應有個孩子年齡跟我差不多,只是在總統被推翻時,妻兒都在那時候被獨裁政府軍一夜之間殺清光。 日常,我對法蘭西斯直呼其名,因為我天生就是首領、永遠的上司,即使年紀比他小一半,位階就是位階,所以法蘭西斯謙稱屬下,稱我作首領、將軍;可是沒有人的時候我是叫他作叔叔,始終他是跟我父親平輩、又是看著我長大的人,但是自從我接任了首領之位,法蘭西斯再沒有像小時候那麼的叫我作哈里(Harry),還是「首領」、「將軍」的叫我。 「叔叔,原來有些東西原來不知道是更加好。」我說:「……不知道就不會去想……」 法蘭西斯看見我的欲言又止,他大概知道我有一些東西是想到了,但基於我的身份,卻開不了口,所以他也不加追問。一直以來,他知道我需要安慰,可是身為首領,身為將軍,這種話卻不能說出口。他明白我的痛苦,他理解我的想法──即使我不說。 這夜,我像童年時依偎著在他懷裡睡。 可是在天亮之前,我就要離開他的懷抱,因為在陽光之下,一切都會暴露在人眼前。 我不可以被看到我的怯懦、我的軟弱。 即使淚流滿面,也不可以被看見,因為我的軟弱我的醜陋被看到,軍心會動盪。 即使感到再痛苦,在陽光照射底下,我仍是由天注定的戰士,手執長槍作戰的領導人,只能堅守這份光榮,即使心裡再痛也不可以表露出來。 ──可是,在夜蘭人靜的時候,真的真的很想痛哭── 我已經捱到極限,可是這場戰爭卻似乎沒有終結的一天。 法蘭西斯常常也說我是命苦的孩子,由出生到現在也沒吃過飽,可能是習慣了饑餓,所以一直也來也不會因為餓而感到痛苦,也不怕肉體上的痛苦。可是卻沒人有可以幫忙到我解除心裡面的痛苦。 我經常也在想,是不是我死了戰爭就會結束?那次被法蘭西斯知道了我有這樣的想法,結果半夜在黑暗之中,我的右邊臉被他重重的、狠狠的打了一拳,第二天誰也看見我臉上幾乎有半邊藍藍青青,鼻和嘴角仍帶著乾涸了的血跡。 法蘭西斯教訓我說:「你的性命太重要了,所有人對你馬首是瞻,游擊隊不可以沒有你。」 就是因為首領,才令我感到沉重,喘不過氣,難道連法蘭西斯也不能明白我嗎?可是法蘭西斯沒說錯的是,我得要保著自己的活命,這才是保著這不平安的城市裡大部份人生命的唯一而可行的方法。 只有繼續戰爭才可以結束戰爭。 這個世界還真夠諷刺。 漸漸的我才發現,我正在被外面世界的美麗吸引,也正在被荼毒、侵蝕、腐化,戰場記者為我帶來了新思想、新思維,可是那些衝擊卻令我在領導上失去果段,減削我的兇悍。我很想回復從前的自己,再見那唯一的曙光,帶領群眾朝著同一方向,推翻獨裁政權重整社會。 所以我要把那本書燒掉,連同我腦海近期才出現的奇異思想一併燒燬。 可是法蘭西斯卻阻止我燒燬那本書。 他說,書是燒掉,我卻逃避不了事實。那些從外面進來的思想已經進佔了我的腦海,燒書不過是我找方法逃避現實,可是有一些東西卻是避不過的。 法蘭西斯說我是正在長大,漸漸會成熟,所以會想的東西漸漸增多,不光是過去只有父母長輩向我灌輸的東西。 於是這本書就留了下,不過我除了那次粗略翻過一遍,再也沒有看。 法蘭西斯是由舊時代出生的人,他曾經在自由之中生活,他說過那時縱使國家是窮困,但是資訊卻可以自由傳遞,只要肯學習,是什麼也可以學到,也可以自由出國,並不是像現在,每個人都吃不飽,困在國境內,一旦試圖離開就會被士兵射殺。 接下來的日子,如法蘭西斯所說,那些已經潛入的思想是揮之不去,我不能變回過去的自己,可是卻要以過去的方式繼續生活下去。 在戰爭之中,生命是沒有價值的東西,不管是貴族或者是賤民,只要是被橫飛來的子彈擊中、被飛機投下來的炸彈炸中,結果也是一樣,人命全都是平等的卑微。我曾經在一個小鎮中作戰,眼睜睜的看著人家大小連同堅固的石屋子一起炸過支離破碎,眼前的所有東西是可以瞬間變成一無所有,人也是一樣。 所以我才說,戀愛太奢侈,而且所有的情也是奢侈。 我才會一個人。 二十四歲了,身邊連伴侶也沒有,因為這件事早就被法蘭西斯說教了許多次,他叫我留個後代,即使我不在也可穩定軍心。 可是我不想的是,就在我死去以後,在其他人心裡留下影象。我不想別人因為愛我而受到記憶的折磨。 雖然有許多東西我不能認同法蘭西斯,但是他說的話都是正確。 是可以讓我的心停泊的地方,在軍中唯一可以信賴和依靠的人。 夜深人靜,更感到孤寂。 我是看到他人相愛,也看到別人的放盪,可是我都做不到,這是不是叫良心的某種物質?我不想將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,始終平民百姓所受的傷已經夠痛,我們不可以再增加他們的痛楚。 或者我是心狠手辣,卻存在著良知,才加深了個人的不幸和苦楚。 我每一天也感到苦澀。 在樹林裡的陣地,透過啞樹樹影的月光灑下來,照著了我,只有我一個人是孤寂,沒有別個。 世間沒有夢,哭也沒有用。 這天的夜裡我又去到法蘭西斯的身邊,我不得不承認,我對他的是依賴,他是我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人,只有對著他,我才敢說出心裡的感受──雖然許多時候會被他糾正。 在不知怎麼形容的一個夜,理性和感情也在月下崩潰了。 一如以住的纏著法蘭西斯,但我竟然哭了。在漫天昏暗之中,沒人可以看見我哭的臉,我一直抱緊魁梧的軀體,寧靜之中在風聲樹葉搖晃聲之中,還有….. …..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。 我一直也要自己堅持,不可以傷害人的事。但是我卻做出了前所未見、不可告人之事。 而且只有這個人才瞭解我、引領我走向前方、像是父親一樣重要的人。 我利用了他的信任。他對我的不反抗,不過是因為他對軍階的絕對服從,就算我要他的性命,他也可以馬上給我,法蘭西斯就是這種人──大概沒有其他原因──我是卑劣的傢伙,是利用了軍階,傷害重要的人。 我告訴過自己,不可再錯,可是錯誤又再一次又一次的發生。 他說,這是愛,不是禁忌,不要壓抑它。 一直我也感覺到他是用盡方法來安撫我,我感覺得到自己變覺非常可怕,卻一邊討厭和害怕自己卻一邊繼續錯下去。難以自拔,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停止下來。 法蘭西斯就一直恍如牽著我的手走,非常感謝他的照料。 大約是由二十四歲開始,我跟法蘭西斯的交情漸深,由最初的部下和領袖變成情誼和不倫、由信任變化成依賴,這個人對我的影響愈來愈大。 我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,只是在這一刻,我只知道那個人的重要性。 壓力的包伏太重,可是我仍是要背著它走路,走漫漫長路,走沒有終點的長路,也正是我的生命,也是我的游擊隊。 接下來的一年,混亂的思想也一直在我的腦海。 「你覺得是對的,就盡管去做,世界上根本沒有對和錯的定義。」法蘭西斯是這樣的說。 即使我想到獨裁政府軍的士兵一樣有父母子女,有一樣有緊張疼愛他們的人,可是我卻要近乎冷血的去屠殺他們。每一次跟政府軍正面交鋒,就是互相踐踏生命,殺戮就是殘忍,可是不想死就唯有殺死敵人,才得保著性命,那是我自懂事就知道的道理──在戰場上永遠正確的定律。 上一次,我率領其中一支支隊在小鎮搶劫官糧,最後爆發巷戰。平民百姓來不及逃走,逃不及的在路上被流彈殺死,活的都躲在破屋裡,那些泥做的牆擋不了大口徑手槍的子彈,平民就在近乎無遮擋之下被槍炮打死。混亂的小路上,我看見幼女呆坐在父母屍體旁邊,而士兵就在她身邊衝過,附近沒有我方的人。那時我有股很想衝出去拯救她的想法,可是正當我要衝出去的,就被法蘭西斯一把的抓住我的軍褸。在法蘭西斯把我按在牆上時,我聽到槍聲、子彈橫飛的風聲、爆炸聲,還有好像無聲的呼喊。 法蘭西斯猛力壓著我,一邊向部下下命令。法蘭西斯看穿我的仁慈、我的懦弱。他對我說:「不可感情用事。」 在法蘭西斯放開了手之後,我探頭望出去,那幾個由我方投出去的汽油彈,玻璃破碎了的汽油彈正在燃燒,火舌捲著那一家三口,而那剛才還活生生的小女孩跟父母倒在一起,在那小小的背和頭上,隱約地看到了彈痕…… 「這不是你的錯。」法蘭西斯抓住我的手臂說:「你救不了他,也沒有人救到她。」 我的一隻手抓緊了自己的頭髮,幾乎是用盡全力的扯,另一手把機關槍重重的撞到地上,我是只覺得很痛苦,心也好像被什麼抓住似的,發出似是無聲的吼叫──就是那種被逼得發瘋的感覺! 同伴們都在作戰,不能只有我倆光是站著──可是生命無價,幼子何辜? 不,在戰場場是生命沒有價值,只要在這兒出生,就是一種罪。 調整了心情,我就如常的爽朗的拍了法蘭西斯肩膀,扛起機關槍衝出去。 沒錯,就是因為在這兒誕生就是一種罪,所有生命都是下賤,也只有不停地戰鬥才可以贖罪。我沒有可以停下來的時間,也不會愄懼死亡。 但是,獨裁政府軍軍人竟然屠殺百姓,就連三幾歲的孩童也不放過…… 巷戰結束後,游擊隊帶同成功從政府倉庫奪回來的官糧、傷員一起抬上軍車,粗糙估計,這次突如其來的巷戰令我方損失二人,另外三人重傷。 硬碰硬,損失很大。 回到陣地,沒有足夠的醫藥,醫療設備也相當原始,重傷的人幾乎沒有治癒的可能性,但跟死亡卻有一段距離,在連止痛藥也不足夠的惡劣環境下,重傷傷員只是獨自在痛苦中掙扎,沒有人可以幫忙到他們。我站在醫療營帳外,只是聽到那些跟我們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士的痛苦呻吟,他們卻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。 「你救不了他,也沒有人救到她。」這句話再次在我腦海中浮現。這個時候,我突然發覺到,生命是這麼渺小,可以這樣無常,好端端站著的一個人可以在轉瞬間跟死亡只有一道隙縫般窄,卻沒人有拯救他們的能耐──也包括我。 不是第一次了,我唯一可以做的只有這個。 看著最後才被送回來的隊員,身體大部分被燒傷,爆炸中腳少了一截,雖然仍暫有意識,醫師說他沒可能救不回,只是跟死亡還有一點距離,在等待時間。 在游擊隊中過千成員之中,這個人跟我只有一面之緣。沒想到在下一次見到時,我竟是要給他解脫。 他望著我的手槍,好像看見了出路。 「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努力。」我向那重傷的隊員行禮,那個人報以最後的微笑閉上了眼。 「不想看的人給我出去。」我下令道,接著就扣下了機板,在那濺染上鮮紅色血花的布幕下,我親手送走了垂死的同袍。接下來就由其他部下收拾,我再去解放下一位。 從來,我也沒有感覺,只是覺得讓垂死的人不在痛苦下去,是一種仁慈的表現,也是對沒有希望的傷者留一點尊嚴。替重傷者補上最後一槍自我接任首領,多年以來也由我負責。 對於死亡,我一早就麻木了。 為什麼只有今天,我會感到痛楚──那種從心底裡傳來的痛楚…… 這個血腥的夜晚,我又黏著法蘭西斯,夜裡點起了菸,坐在叢林之中,睡不著,實在無法入睡。 我無法釋懷。 二十五歲那年的夏天,游擊隊的陣地受到政府軍襲擊。那突如奇來的夜襲,我們多年以來以廢置的工廠作的陣地陷於火海,這是最苦最苦的一場戰役。 紅紅的大火正在燃燒,在炎熱的夜裡火光很耀目,在這個混亂的夜裡,政府軍已經攻入陣地,大前方失守,相信已經損兵數十。我背起武器殺向前方,部下們卻阻止我,他們極力要求我馬上登上預先準備好的軍車逃走。 我知道我的性命的重要性,卻不可能丟下各位並肩作戰的同袍獨自逃走,於是堅決不走,只肯答應挨到最後亦無法守衛這裡,我才會跟隨大隊一同撤退。 在混戰之中,在工廠區內遇上法蘭西斯率領的小隊,他還一如以往的自信,粗獷的外表咬著菸,身上還纏著子彈,背著拋棄式火箭炮,後面還有一群男男女女,個個鬥志高昂,穿著重武裝。在時間緊迫之下,法蘭西斯沒對我說什麼,只是爽朗的用手在我胸口用力的拍一把,叫我:「萬事小心,待會見。」 然後在他的笑聲中,漸漸消失在走廊。 接著我沒有再見法蘭西斯。 第二天的早上,獨裁政府的軍隊被擊敗,暫時退走。那時游擊隊裡的領導、小隊長都聚集起來,可是當中沒有法蘭西斯。 我坐在廳的中央那張唯一完好的椅子上,略懂醫術的一位部下替我把左臂的彈頭刮出。在原始的醫療下,這種小手術對傷員的痛楚是很大,但只能咬緊牙關忍著,然後止血纏上繃帶,只要不發炎就是等待時間,讓身體自行癒合。 「找到法蘭西斯沒有?」經驗告訴我,如果戰事結束,到這時候還不回來的人,只有兩個原因:一是被人俘虜,二是身負重傷無法返來。 還有一個可能性,也是最壞的打算:他已經戰死。 接下來的三小時,帶回來的消息說,是法蘭西斯那隊被炮彈直擊,全軍覆沒。就在不遠處正在燃燒的廢棄廠房,他們就在那裡遇襲。 止了血不久,經過猛烈戰爭之後我的身體已經虛弱了,可是我仍要背著機關槍,帶同部下前去,在可行的情況下,是一如以往的去同伴所在地,收拾仍能使用的物資。 可能有人看得出我的神色有異,他們也大概知道法蘭西斯對我的重要性,特別是看著我長大的叔叔,他們都勸我留在這裡,不要去。 可是,我仍然堅持要去──即使,我去了也沒有任何幫助──可能只會增加自己心上的傷痕。 火差不多熄滅,還未去到已嗅到火藥味、燃燒的味道,混合著血腥味,還有那有倒塌了的石壁碎、磚瓦,心裡的預感更加不祥……走在前面的叔伯父搭著我肩膀,叫我最好不要進去、不要看。 我知道裡面是血和肉的地獄,法蘭西斯已經死了,就在這兒被大炮直擊的時候炸死。我看到早知的結果,腦海浮現炮彈直擊的畫面,整整的一隊活人在這窮巷中無路可逃,當場炸死。死者都被炸得支離破碎,地上是一窪一窪的血,混著骨的碎片和肉,然後在扭曲肢體的死屍下壓著的是只剩下上半身的法蘭西斯。 在這爆炸的瞬間,可能法蘭西斯還未來得及知道是什麼事,已經變成這樣,所以他的眼還大大的睜著。部下們和叔叔都跟在我後面,除了幾個用手槍指著仍然生存但動彈不得的敵兵。 我用手蓋上他的眼。那個黏著血肉的銀章還在,吊在他頸上。我把扣子解開,然後把銀章用自己的外衣擦拭,掛到自己頸上。 「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努力,還有對我的照顧扶持,安息吧,下一生不要再來到這戰火的世界……還有,我愛你。」我這樣的對著法蘭西斯的遺骸說,只是差在最後的那句沒有說出口,我不怕被別人聽見,只是說了他也聽不到──永遠也不會聽到。 同伙看著我離開法蘭西斯的破碎的屍骸,見我掏出手槍,突然喝令:「滾開!」守著的隊員幾乎來不及閃開,在硝煙和連續的轟然巨響之中,那些敵兵被我斃了。 轉身,鎖上了安全制,把仍然發燙的手槍塞回進褲頭,大步步出這個戰場,再次下令道:「放火,給我燒了這裡!」 沒錯,手槍仍然很燙,我的身體感覺到像是被火燒一樣的痛楚,皮肉大概被燙到發紅,可是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忍到淚水。 我不可以再軟弱──即使淚流滿面,也不可以讓人看見…… 之後,之後的那個夜,處理好公務,我一個人坐在窗邊,那向著法蘭西斯死的方向,白煙還正微微的飄起。 「法蘭西斯,我會好好的生活下去,帶著這一隊人,去戰鬥,直接得到勝利,直至打倒獨裁政府。」我對著那方向自言自語。 因為我可以依靠的人都不在了。 「可是,我會把你的教晦銘記於心,你說過的話我不會忘記。」汗衣上沾一塊不是自己的血肉,還有那沒有閃光的銀章。我拿著那連在鏈子的銀章,上面鑽了一個洞,就是二十多年來都是這樣的吊著。「總有一天,這裡的人不再是戰鬼,就像以前你所說的,所有人都如你名字的解釋一樣,自由而無拘無束。」 在過去的一兩年,我對法蘭西斯有很大的依賴性,所以一直以來也覺得在失去這支柱的那一天,我知道心靈會造成恍若大地震一般的震撼。可是,即使羈絆再深,我還是要繼續走我的路。 我也有迷茫的時候,在你離開了之後,我曾經想過,如果有神,為什麼不去阻止不幸?可是我卻再不會有痛哭的時候。 今後,我只能繼續堅強。 我知道,我必須再次站起來,即使心境跟過去有多大的變化,也正等於長大的過程,同時也會有軟弱的時候,可是只要覺得是正確的事就應該去做,人的生命在死神面前是多麼的渺小;在人吃人的世界裡,就只有剛強才能令自己繼續存活。 我在踐踏其他人的生命,可是如果我停步了,依靠我的人都會死去。 縱使前面有更多更多的困難,我也得去克服。正因為我是游擊隊首領的兒子,總比手無寸鐵、毫無反抗力的平民百姓好,至少我可以手握長槍去戰鬥,可以憑雙手殺死敵人。 這是由天給我注定的幸運。 而且只有戰爭才可以為這個城的人爭回一點的尊嚴。 我不需要知道什麼是真理,可是卻要為這裡的人爭回土地和生存機會。 在這醜陋、沒有夢想、沒有未來的世界,我們只能手執機關槍,挺身昂首去迎戰無邊無盡頭的黑暗。 恍惚這個世界只有你了解我,這世間沒有夢,哭也沒有用。即使你不在,我仍若有若無感覺到你的存在──你仍是在環繞著我,在我身邊陪伴我。 只是,有些東西不是曾經得到就不會有失去,也不會在失去時感受到痛楚…… 炎夏的日子,早上一樣是熱得像被火燒著背脊。 銀章吊在頸上,手裡是那本寫幸福愛情故事的英文書,胡亂地的翻開了某頁,但是我不是在看──只是裡面好像有太多回憶。 睜開眼睛,坐著看著窗外的景色,天微微的亮。 在霞霧之間,夾雜著的不是細細的水珠。 而是火藥的氣味。 感到手臂上和腰後傳來的痛楚,我恍惚又嗅到硝煙。 完 3/5/20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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